2026年6月,飛地出版了圖文日記《在2022的黑夜裡》。一部書寫2022年的作品,終於在四年後成書,中間經歷了什麼?那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作為 mao 早期投入的漫畫作品,本書也記錄了她從插畫走向漫畫敘事的過程,作者是如何逐步從插畫語言走向漫畫語言的呢?本文將以Q&A形式,邀請 mao 回望作品的誕生與完成,講述這段創作歷程。
問:為何要寫2022年?這一年發生了什麼?
mao:
2022年,發生了很多事情,很多人的生活和計劃都被一些我們所知道的原因打斷了,我也一樣。
有一天,我當時的伴侶 K 告訴我他要離開中國了,他說他無法再忍受這樣不確定的生活了。但是我沒法跟他一起走,所以我留了下來。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在不知所措和非常傷心的狀態下開始整理我在他家的物品。我在北京八年的東西都堆在了那個房子里,大概收拾了快一個月。
把那些東西處理了之後,我就開始了四處漂泊的日子。在那種環境下,根本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更沒有力氣再次投入新的感情,也沒有信念重新開始一段穩定的生活。再加上之前在北京一次又一次跟著大貨車從一個房子搬到另一個房子,我忽然就意識到沒有任何一種生活是可以永遠穩定的,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可以依靠的,很有可能下一秒什麼都不屬於自己了。所以我開始過上了一種不確定的生活。
在這期間,我背著包和睡袋,去了很多城市,見了很多好幾年沒見的朋友,甚至誇張到見了一群又一群的人,那個時候我也有每天寫日記的習慣,日記本反而成了像家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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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為何會選擇用日記的形式來創作?你原本就是一個有寫日記習慣的人嗎?
mao:
我很喜歡寫日記,在十年前就養成了再次寫日記的習慣,只有寫日記才能幫助我更好地再次經歷難忘的時刻。換一種說法,流逝的又在日記本里變成了永恒。另外,也只有日記能包容我的真誠和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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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2022年裡,讓你印象最深刻的事是什麼?
mao:
2022年9月,我又鼓起勇氣回到了北京,(原本以為自己不敢再回去了)。
我本以為我對家不再充滿渴望,直到我去朋友家。我總能聞到他們一家三口共同的一種特殊的香味,非常令人著迷,我一直不知道這個香味是從哪里來的,直到有一天朋友讓我住在她家,我在浴室洗了澡,才發現那原來是沐浴露的味道。
那天晚上,為了不過多打擾他們,我還是回到了另一些朋友家,帶著他們一家三口的香味在沙發上睡著了。我感覺那是家的味道。(後來我也有買同一個牌子的沐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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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那一年裡,你記憶最深的一餐飯是什麼?
mao:
是生日的那一晚。我和 K 的生日在同一天,那頓飯來了許多我們的朋友,大家彈著琴為我和 K 唱生日快樂歌,他們不知道我和 K 的分別即將是永遠的分別。場面很熱鬧,而當時的我如鯁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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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從2025年獲得「在場紀實漫畫獎」,到2026年出版成書,《在2022的黑夜裡》的版本幾經變化。那麼,這部作品的雛形是怎樣的呢?轉化的過程中又有哪些困難之處?
mao:
2022年11月,朋友在重慶的書店要開了,我當時就飛到重慶幫他的書店畫畫。朋友建議我把這一年的日記畫成一本書,於是才開始有了創作這部作品的想法。
在這之前,我的工作一直是畫插畫、做戲劇海報,創作思維更多的是在構圖和總結上。而我的日記,也基本上是把一天發生的事情畫在一張畫面上。



其實直到現在,我也還是更喜歡這樣輕鬆的表達方式,但如果要用它來講故事的話,就不太適合了,因為插畫沒辦法把故事的時間流動性、細膩的情感變化和沉默的部分表現出來。
所以在剛開始創作的時候,面對兩萬多字的腳本,我心里特別沒底。因為從沒有接觸過漫畫,甚至看過的漫畫作品也寥寥無幾,在這種情況下,把插畫語言轉換成漫畫語言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從2022年年底寫完腳本,一直到2023年年底之間,我畫了第一版,這一版在圖像上幾乎沒有任何故事性:




1月22日那天的日記我一共改過三版,第二版更像是一天的總結,第三版則把內容分成了多格漫畫的形式:


1月31日是整部作品中我最想分享的一天,除了表現形式有很大的改變以外,故事本身也令我至今感到難忘。

出於對閱讀節奏的考慮,「在場」時期的漫畫編輯正義還是建議我保留一部分文字加一幅插圖的形式,所以這部漫畫當中還是可以見到我的插畫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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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這部漫畫中是以自己作為主角原型嗎?你是如何設定角色的呢?
mao:
其實我一直都有一個常用的「我」的形象,但後來覺得這個形象缺少憂愁的感覺,所以不太合適(這本書)。直到某天,我忽然發現曾經畫過一個版本,場景是我在颳大風的北京掃碼騎共享單車,心情很落寞。我在這個基礎上進行修改,改成了腦袋比身體更大的形象,讓人物看起來有一種孱弱的感覺。

在細節上,我也加了一些設計,尤其是眼睛,我故意沒有把眼珠塗黑。在漫畫里,K 跟主角說要離開中國之後,她的眼睛就開始失神了,一直持續到最後一頁。偶爾有幾次開心的時候,她的眼睛是塗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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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這是一本黑白為基底的漫畫,但黑白也有非常多的層次分別,你是如何呈現顏色的呢?
mao:
結合這一整年的經歷,我覺得一個人最絕望的時候,用黑白來呈現是最誠實的。有幾篇情緒非常強烈的部分,我都是用高對比來處理畫面,例如:
1月30日,K 跟我說他要走了,我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5月12日,我回到三年沒有住過人的海邊單身公寓里,等待我的是無窮無盡的、潛伏在潮濕與黑暗中的蟑螂。
回到北京後,我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在朋友一家熟睡了的環境中摸黑走路,提心吊膽。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模糊的部分,比如5月19日,因為海邊的空氣太潮濕,房子里大大小小的物品都長滿了霉斑。
10月2日,我誤以為自己再次喜歡上一個人,在他出差之後去他家幫他澆水,然後在他的床上躺了一會,傍晚的天色非常模糊,有一種很不明確的氣息,於是就把這一天處理成了灰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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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很多人都說,從2020年開始,到疫情結束以前,時間彷彿變得很模糊,很難分辨出哪一年發生過什麼事。你會有這樣的感覺嗎?那段日子在你而言,時間感是怎樣的呢?
mao:
當然會,我已經不記得這三年我都具體做過哪些事了,除非翻日記。
看到網友說這三年像是被偷走了一樣,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